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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短视频监管 亟需建立健全未成年人保护体系

文章来源: 更新时间:2019-09-27 20:24

“仿制爆米花致死”背后调查

8月下旬,山东省枣庄市两名未成年女孩因模仿网红自制爆米花意外引起爆炸,最终造成一死一伤的惨剧。意外发生后,同类的教程视频仍在无安全提示的情况下,在多个短视频平台传播。

自短视频走红后,恶搞、娱乐、难度挑战等视频内容频频引发模仿热潮。在流量至上的竞争局面下,短视频平台多会通过“话题跟拍”“参加挑战”等方式制造热点,用户也会为了上热门、赢奖品参与挑战。

与此同时,近年因模仿危险性短视频而导致的模仿者伤亡案例也不在少数,部分意外还殃及未成年人。南都记者浏览多家短视频平台发现,在以“双人翻跟头”“冰上漂移”为代表的高难度挑战视频中,“请勿轻易模仿”等安全提示信息并未统一出现在同类视频中。在开启青少年模式的情况下,南都记者发现有平台向青少年推送的手工类视频中,酒精灯、喷火枪、针筒、电锯等易燃、尖锐物品仍较为常见,大部分视频既没有详细的步骤说明,也未见安全提示信息。

惨剧

两女孩仿制爆米花致一死一伤 谁该担责?

8月22日,家住枣庄市永安镇梁辛庄村的周哲和邻居12岁女孩小雨(化名)在家中玩耍。据家人介绍,二人当时正在观看一个自制爆米花的短视频教程,并决定用家中的易拉罐、酒精等物品试一试。在加热易拉罐时,她们倒入了高浓度酒精,随后在点燃酒精时引发了爆炸,周哲和小雨也不同程度地被烧伤。

爆炸发生后,两名女孩马上被送往枣庄市立医院。其中,周哲伤势较重,全身烧伤面积达96%,并出现了伤口感染、意识不清等情况。9月6日,枣庄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的一名医生向南都记者表示,周哲于前一日不治身亡。小雨虽然伤势较轻,但面部、手臂、腿部等多处被烧伤,据小雨的母亲介绍,女儿已经脱离危险,但出院暂无预期,仍在医院接受治疗。

周哲的父亲周庆轮向南都记者表示,两名女孩在入院后曾向他们表示,当时模仿的是一位名叫“办公室小野”的博主,视频上未见任何安全提示。

事发两周后,博主“办公室小野”发文回应此事称,将下架所有存在安全隐患的视频,并愿意为两名女孩的家庭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办公室小野”还在回应中提到,从爆炸的现场图片来看,两名女孩采用的方案与她在视频中展示的并不同。“我相信哲哲(离世女孩)并不是模仿我的视频,而是学习了其他的视频教程。”

看到“办公室小野”的上述回应后,周庆轮表示,他并不认可这名博主给出的解释。“我觉得这是在推卸责任,小孩没有那个条件原原本本按照她的视频步骤来,家里没有酒精灯就用了别的。”9月13日,周庆轮向南都记者表示,“办公室小野”的委托人已经主动与他联系,双方将约时间协商善后事宜。

长期关注未成年人保护的全国人大代表、陕西省律师协会副会长方燕也关注到了这起意外。在方燕看来,周哲和小雨的家长作为监护人应承担主要责任,视频博主及其团队也应承担部分责任。“首先,父母作为法定监护人应该保护未成年子女的安全。其次,虽然女孩的烧伤并不是由小野团队直接造成的,但作为专业的视频制作、发布团队,他们发布的爆米花制作视频传播热度高,但也未在视频中提示风险,这对心智并未成熟的观看者起到了不良的引导作用。”

此外,方燕认为短视频平台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平台本身对于发布的热播视频有相对更高的审核义务,不仅在发布时审核,发布后也应根据大众舆情以及反应作出完善。”

北京市中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杨文战同样认为,这起意外应由两名女孩的监护人承担主要责任。“毕竟这次事故不是第三人有针对性地教唆造成的伤害,是孩子自主的行为,最主要的原因是孩子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模仿危险操作,孩子能接触并使用大量酒精也说明监护人日常监管有问题。”

与此同时,杨文战认为视频发布者与视频平台也应承担一定责任。“目前,两名女孩模仿的是否家长指认的视频发布者还有待进一步证据确认。但视频发布者确实有义务在危险性视频中进行必要风险警示,视频平台也有监管的义务。如果没有尽到这些义务,对于模仿者发生的意外,视频平台和发布者可能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具体比例要看案情。”

现状

模仿短视频多致伤亡事故,青少年模式下危险内容无提示

在周哲和小雨遭遇不幸后,南都记者以“自制爆米花”为关键词在多个视频平台上搜索发现了大量相关的教程视频。这类视频的发布者多是分享“生活技巧类”的内容,视频中展示的制作步骤也大致相同。多数视频中没有具体的使用讲解或风险提示信息,多名发布者都是采用文字加上背景音乐的方式来呈现。

在一个发布于今年5月的“自制爆米花机”视频的评论区中,有多名网友在回复中提到,发布这类视频有危险,并提示发布者撤下视频。

除了教程视频,恶搞、娱乐、难度挑战等视频内容早已引发过模仿热潮。南都记者梳理发现,近年来因模仿短视频而造成致人伤亡的意外事故频发,有的视频内容导致了模仿者伤亡的个案,也有部分具有伤亡风险的视频引发了“群体性”模仿。

冰面漂移就是一个“现象级”的案例。2019年初,接连发生的在冰面驾驶车辆或漂移导致的落水溺亡事件曾引发广泛关注。其中,山西宁武县有一辆小车掉入湖中,司机及另一名乘车人获救。山西忻州警方随后发布通报称,车上其余3名落水被困人员被先后搜救出水,均无生命体征。司机邓某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被刑事拘留。

自2013年起,多地警方针对冰上漂移或冰上驾车等危险行为已多次发布遇难事故的通报。每年转暖时,警方也多会提示湖面冰层逐渐融化,请公众不要驾车或徒步前往冰面。

即便如此,仍然有不少人去挑战冰上漂移,并将拍摄的视频上传至短视频平台。9月17日,南都记者在多家短视频平台搜索到大量驾车在冰上漂移的画面。部分视频会在标题中突出“湖面冰”、“水库冰面”等信息,有人还专门推出了视频教程,教授网友如何驾驶不同车型的汽车在冰面上进行“定点旋转”等操作。甚至有人为拍摄视频,在车辆漂移的过程中坐在打开的后备厢中进行拍摄。

另以“双人翻跟头”挑战为例,这个动作需要两个人配合完成,其中一人需弯下腰,双手从腿中间伸出,另一方要抓住弯腰者的双手,向上翻转180度完成骑腰抱。这一高难度动作曾因模仿者在操作过程中受伤而引发争议。2018年3月,武汉的一位父亲就与2岁的女儿菲菲尝试了“双人翻跟头”,但由于操作失误,菲菲意外摔倒在地,脊髓严重受损。

时隔一年,南都记者仍在多个短视频平台上搜索发现大量的“双人翻跟头”挑战视频,也有平台以“#双人翻跟头”发起话题,该标签下的视频总播放量超18万次,这当中不乏由大人与儿童配合完成的挑战。南都记者发现,针对此类视频,平台并未统一附上安全提示信息。以一条推荐位置靠前的“双人翻跟头”视频为例,视频下方有一行提示语称“该行为存在风险,请勿轻易模仿”。但这样的安全提示并未在该平台的其他同类视频中出现,包括涉及儿童参与的模仿视频。

另外,南都记者在开启青少年模式的情况下浏览了多家短视频平台,发现平台多会向青少年推送萌宠、亲子、手工制作等内容。虽然在过滤后呈现的内容更适合青少年观看,但仍然有部分手工类视频具有一定的模仿风险。例如,博主在进行手工制作的过程中往往会使用酒精灯、喷火枪、针筒、电锯等易燃、尖锐物品。以一个手工制作玫瑰花的视频为例,这当中有一个步骤是用酒精灯加热彩带以达到定型的效果,但视频中未出现任何注意易燃物品的提示信息。

背后

“模仿挑战”可制造爆点,有付费教程教用户上热门

在流量至上的竞争局面下,视频内容的新奇、刺激、猎奇程度往往与热度挂钩。#踢瓶盖挑战、#憋笑挑战、#无表情战柠檬……当前,以娱乐、恶搞等为主的模仿视频十分常见,也最易引发围观。对于短视频平台来说,打标签、发起挑战等活动方式可以快速将兴趣相投的用户聚集起来,或借助热度与第三方进行推广合作。

以某平台上模仿演员周一围的“演技大挑战”活动为例,该挑战由某汽车品牌发起,共提供了六段周一围代言该品牌的视频模版。用户可以上传模仿视频或与周一围合演的视频。截至9月17日16时,“演技大挑战”话题下的总视频播放量超过4200万,有两千多名网友参与了活动。在一些模仿挑战活动中,发起方也会通过设置奖项的方式来激发用户参与。某平台在发起“30秒假笑男孩合拍挑战”时,共设置了三种奖项,参与模仿、合拍视频并将视频分享至朋友圈的用户有机会参与领奖。在“30秒假笑男孩合拍挑战”中,除了发起人之外,位列热门榜第二和第三名的用户的视频均获得了超4万次点击。

除了奖品的吸引力,对于用户来说,最直接的获益就是上热门。某短视频平台的榜单规则显示,“今日最热视频”榜单将参考视频当日新增的播放量并参考视频有效点赞、评论、分享、转发等互动数据。对于用户而言,想要快速吸粉、引流也有一定的套路可寻。南都记者搜索发现,在二手平台及微信公众号等多个渠道,都可以找到关于短视频养号、制作技能、引流热门运营等方面的教程内容,里面多涉及了如何上热门、首页的套路。除了免费分享的内容,还有大量的教程以个位数的价格出售。以售价4元的视频教程为例,课程介绍提到了如何7天上热门、快速爆粉技巧、从0开始运营等方面的内容。

在《打造爆款短视频试试这五个套路》中,“话题跟拍”“参加挑战”等方式被列为蹭热度的最佳方式之一。“这一类的视频其实是鼓励创作者创作,省去了思考拍什么视频的烦恼,一般平台设置了这一些,只要内容够好,那么也是很容易上推荐的。”教程指出,平台发起的挑战或跟拍类似微博上的热门话题,容易引来感兴趣的用户参与。

监管

短视频内容审查力度待加强 安全保障义务边界引探讨

每当有用户因模仿短视频遭遇意外,短视频平台总是会受到多方指责,还可能因此面临被诉风险。

2017年11月8日,被称为“极限运动第一人”的吴永宁在攀爬长沙华远国际中心时,失手坠落身亡。吴永宁生前曾在多个网络平台发布徒手攀爬高楼等危险性视频,并借此吸粉百万,还一度引发极限运动爱好者的效仿。吴永宁坠亡后,他的母亲何某将其曾发布过视频的多家平台诉至法院。

何某认为,吴永宁发布的视频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拍摄的,其拍摄过程中很可能会发生意外,但几家平台为了提高平台的知名度,激发用户的参与度、活跃度,未对吴永宁的行为予以告诫和制止,也未对其发布的危险视频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吴永宁坠亡时,正处于和平台的签约期内,何某据此认为,导致吴永宁坠亡的那次攀爬与他为了完成签约所规定的任务存在因果关系。

今年5月起,北京互联网法院先后作出一审宣判。其中一家短视频平台因未采取删除、屏蔽链接等措施处理吴永宁上传的危险视频,被判令向何某赔偿3万元。另一家平台则被法院认定已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对相关危险动作视频进行了审核,且采取了必要的屏蔽措施,不应对吴永宁的死亡承担侵权责任。

这起案例对于短视频和直播行业都有一定的警示作用,也引发了从业者对于平台审核义务的思考。虎牙直播综合法务负责人李文表示,法律本身没有禁止存在一定危险性的极限运动行为,针对法无禁止的内容,平台到底让不让传播?“让,可能会承担一定的责任风险;不让,会影响平台内容的输出,直接影响平台内容的多样性。”李文认为,网络服务提供者的安全保障义务不应该过多延伸到线下的行为。

达晓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林蔚则认为,法院在这两起案件中对网络平台“安保义务”的内涵和外延都做了更大范围的明确。“这一系列判决中法院有了两个创造性的认定,一是将提供技术和存储服务的平台,促进访问流量、分享收益的商业模式认为是对用户具体危险行为的诱导和促进;第二个是线上的安保义务与线下的行为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如果相关判决最终生效,林蔚认为所有的网络平台运营商都应当警醒,“在内容审查上继续加强力度,这可能也是网络监管的新趋势。”

建议

借青少年模式优化内容推荐 从源头上引导内容制作

短视频行业在快速发展中面临的安全问题已经成为了社会热点。近年来,国家相关监管部门多次约谈短视频直播平台,要求各平台进一步完善内容审核发布、安全策略管理等机制,用正确的价值观指导算法,尤其是建立健全未成年人保护体系。

今年5月底,国内主流短视频平台多上线了青少年模式或防沉迷系统,并逐渐形成统一的行业规范。在方燕看来,优质的内容就是最好的引导。在青少年模式下,平台可改变或增强现有的推送机制,选择合适、有趣的内容向青少年展示。“例如,从后台数据库中,抓取文化、美食以及地理等一系列有益的内容向青少年推送。另外也可以借此模式鼓励优秀作品的创作,对于符合相关要求的,并被选作适合全年龄段推送的优秀作品,平台可以设立一套奖励机制,从发布的源头上引导创作者的内容制作。”

此外,方燕建议,短视频平台应该设置举报或净网系统。方便发现不良信息的青少年或家长通过软件内的净网系统进行快速有效举报。

“作为平台,应该依据社会公序良俗对视频发布的导向进行必要的引导和控制;其次应该正视怎么把青少年模式的作用落到实处,除了在内容和使用时间上进行特殊处理外,我觉得相关软件下载安装后应该默认是‘青少年模式’,如果是成年人使用再进行相应身份验证解除‘青少年模式’。”杨文战认为,虽然多数视频博主发布的内容并不是法律所禁止的,但视频发布者和短视频平台都应履行基本义务。

“视频发布者应该在有操作风险的情况下提供足够的风险提示,平台也要进行监管。虽然这不可能完全避免这类风险,但如果平台和视频发布者都尽到自己的义务,我相信这类现象应该会最大限度的减少。”杨文战说。(来源:南方都市报 记者 秦楚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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